2016年自考“中國當代文學作品選”:殘月

作者簡介:張承志(1948-) ,生于北京,原籍山東濟南,回族。張承志是一位極具精神世界和文學世界的作家, 早年的文風如鐵,慷慨硬朗,充滿了大漠荒原氣息,90年代以后,其人宗教情感增重,文字開始變的詭秘起來,甚至有些偏激。作品多涉及宗教等,引起爭議。文學之于張承志,不是目的,不是終極,而是工具,是手段,是表達人生理想和精神追求的物態載體。他的小說具有激情的文學表達、獨特的審美風格、濃郁的文化氛圍,而彌漫于張承志世界的那種深刻的文化意蘊,鮮明的民族憂患意識,透過歷史的思想洞察力,更使人們一次又一次的震撼。張承志更多地是以他執著而獨特的精神魅力吸引、感動、征服著讀者。文化意蘊,民族憂患意識,審美風格,人文精神,在他的小說中融為一體。代表作有中篇小說《北方的河》、《黑駿馬》,長篇小說《金牧場》、《心靈史》等。
知識點:
1.識記作者代表作中篇小說《北方的河》、《黑駿馬》,長篇小說《金牧場》、《心靈史》等。
2.簡析主人公楊三老漢的形象。
有這樣一種樹,它們生長在蒙古阿拉杭蓋的一處有“黃狗地獄”之稱的火山口,其黃葉如金箔,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它們的根如何扎在黑洞洞的燒得鐵硬的礫石斜面上,不下雨時它們如何生存,這都是像謎一樣的問題,無法用科學來解答。張承志在驚嘆它們頑強的生命力之余,提出了這樣的探詢:“活著,而且美,又在那樣的險境之中,這三者之上應該有一個什么樣的聯系。”這是一個關于生命、處境與美的問題的思索。
楊三老漢正是這生長在絕境的眾黃葉樹中的一棵,他扎根在長不出“青靈綠草的”粗礪礪的西海固,“成年用曬焉的苦苦菜填肚子”,滿門都被鎮壓回民謀反的國民黨的兵殺害了,壯年時又趕上謀反的名,逃到青海的破窯蹲了幾年凍壞了腿,然而在這樣惡劣的生存環境和境遇下楊三老漢卻熬了過來,非但熬了過來,還感到“碎了一半的心”萬般平靜。“平靜”是一種審美的體驗,已經大大超出了生存的層次而進入了存在的意義,是什么讓楊三老漢感覺到了平靜,沉入存在的體驗中去的呢?是那可以讓人為之舍命的“念想”—— 哲合忍耶教的宗教信仰,這就是張承志所認為的在生命、處境和美之上應該存在的“一個什么樣的聯系”。 在去晚禱的路上,楊三老漢完成了對他自己一生苦難和追求信仰的回顧,意識片刻的游離更終還是回到對宗教信仰的沉浸中去。
作者把楊三老漢的人生經歷通過回憶式的意識流動展開在他去寺院晚禱的路上,這段心路的歷程雖然隨著意識的跳躍而顯得駁雜且沒有條理,但是貫穿其中的始終有一個輕若游絲的“神秘的喚聲”,意識片刻的游離更終還是要回到對宗教信仰的沉浸中去。在去晚禱的路上楊三老漢完成了對他一生苦難和追求信仰的回顧,這不僅是一條通向晚禱的寺院的路,更是一條通向信仰的路,也許正如基爾凱郭爾所說:“人生道路就是走向上帝的道路。在這條通往上帝(也就是楊三老漢所信奉的胡大)的路上,理智和知識都要讓位給信念,只要信,只是信,懷疑的科學精神在那樣絕望的境地只能把人引向徹底的絕望,只有堅定的信仰才能把人從苦難中救贖出來,給人以抗拒無邊苦難和活下去的勇氣,才能把人引向審美的境界”。
楊三老漢的經歷其實完全可以用敘述歷史的筆法寫一本個人苦難史,但是作者卻把他的一生濃縮在短短的心靈的回閃的片段中。作者是在以他的文本形式向我們暗示什么嗎?在百來年歷史上,太多的殺戮,太多的回民的鮮血已經讓回民的后代養成了沉默的習慣,面對著整個外面世界的不解和敵視他們已經放棄了訴說,讓真實只在心中淌過,苦難在心間會長成一棵郁郁蔥蔥的大樹,只有真主可以看到。他們已經放棄和和外界的交流而轉向內心,轉向內心的過程就是接近生命本質的過程。另外,在夜晚獨行的楊三老漢的內心獨白更容易營造出一種宗教的神秘迷幻的氣氛,這表明信仰無須媒介,只在內心,這種內心獨白的敘述方式也表達了作者的一種宗教體驗。在這段通往信仰的心路旅程中,有幾個意象是不斷地浮現在楊三老漢意識的潛流中的,它們分別是墨藍的黑夜、暗紅的山巒和銹斑累累殘了一塊的鐵月牙。
黑夜是許多文學作品中常出現的意象。在張承志的筆下黑夜至少應該有兩層含義。一是代表了望不到頭的苦難。楊三老漢對苦難的追憶是在黑夜中被勾起的,黑夜和苦難在某處上的契合觸發了他對苦難的感受,黑夜的意象穿插在他對西海固的貧瘠的斷想里,浮現在他對死去的馬五爺的回憶里,滲透在他的青海逃難生涯里。苦難是籠罩在楊三老漢頭上的黑夜,混沌,沒有邊際,籠罩了整個西海固,人們在苦難中靜靜地承受——“那些見慣了的景物,那些牢牢長在心里的東西,此刻都靜靜地沉入一片黑暗”,人們又在苦難中默默地反抗——“一些樹林的高高丫杈刺進夜空,黑黝黝地和藍墨般的天溶在一起”。
另一方面,這代表苦難的黑夜又流露出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來,讓楊三老漢覺得“溫暖”。和黑夜相伴的是大地的靜寂,白日的喧嘩和內心的騷動都已經沉靜下來,廣袤的黑夜消融了人向外探尋的目光,心靈被凸現出來,這樣的時刻一切物質都可以被摒棄,而此時精神性的思索是更適宜的,黑夜為宗教的悟道提供了兩樣更基本的也是更重要的因素:靜和心。所以楊三老漢在晚禱的路上常常能聽到真主的呼喚。
在《殘月》特地設置了一個外來者——洋人布朗小姐,她是身負著拯救的使命而來的,用現代文明的眼光來打量這個封閉的世界,并掏出贊助搞了個退耕還牧,幫助這山溝溝里的人們脫貧,然而更后卻是楊三老漢給了她精神上的指引:“丫頭,慢慢地你就明白了,人得有個念想。”有個念想遠比“退耕還牧”要重要的多,精神性的因素遠在物質之上。
“念想”不是幫布朗小姐翻譯的“眼鏡人”所說的“希望”,象征知識分子的“眼鏡人”是把“念想”放在了現代文明社會的語境中去思考,希望更多是欲望的代名詞,帶有現代社會的功利性和目的性,而“念想”是一種純粹的宗教體驗,這是不能用邏輯理性來衡量的,“念想”是西海固這些貧瘠生命頑強生存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是念想使他們在苦難中煥發出強悍的生命力,呈現出一種崇高的美感。在這里尼采的美學原則“只有人是美的,只有充滿生命力的人是美的,只有人是丑的,只有失去生命力的人是丑的”得到了體現。
3.簡析小說的主題意蘊。
《殘月》主要講述了回民楊三老漢歷經艱辛做禮拜的故事。在去晚禱的路上,楊三老漢完成了對他自己一生苦難和追求信仰的回顧,意識片刻的游離更終還是回到對宗教信仰的沉浸中去。作家以哲學家的抽象思辨、歷史學家的宏觀視野賦予小說人物以深刻的“暗示”內涵,從而使小說達到形而上的層面,具有崇高的、悲劇性的、神圣的審美效果,存在著強烈的宗教傾向。
《殘月》這部作品情節很單一,很清晰,講了一個回民楊三老漢歷經艱辛,去趕往禮拜的故事。作者的寫作意圖并不含蓄地隱于作品中,而是很直接地表露出來。這篇文章的可讀性并不在于文學味道的濃與淡,關鍵是它給我們闡釋了一個嶄新的審美意象——鐵鑄的殘月亮。在以往作品中常遇到“月亮”這一意象,通常它代表了陰柔,與太陽意象是相對的,月光似水,柔情似月。月亮的出現往往構造出一種柔弱悲哀的氣氛。無論是“楊柳岸曉風殘月”還是“明月夜,短松岡”,都是如此。可是本篇中的月亮卻是鐵的,“那三間破屋頂上也插著一柄鐵鑄的月亮”。鐵月亮不悲涼了,而近乎于悲壯了。
這柄鐵月亮包含了兩層含義:①這柄月亮是殘缺的,它并不圓滿。這象征了當地回民生活的不圓滿,殘月的缺,昭示了回民心靈上曾留下過的傷害,他們生活環境是極惡劣的,甚至是非人的。“這一帶的窮山里,人活得不像人樣,日子是亡人舍下的一半,心是碎了一半的心。連寺上的彎月也缺著一塊。”這字里行間都滲透著“殘缺”,滲透著“怪異”。這種殘缺是無法彌補的,“殘月”正是回民內心深處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痛的象征。②這柄月亮是鐵鑄的,象征了一種堅韌不拔,執著堅定的精神追求,同時“鐵月亮”也象征了永遠存在,即使屋倒了“月亮”還會存在,它代表了一種永恒,亙古不變。這一帶回民身上有著鐵一樣的性格。“馬五爺命定的日子那一天,血淌在砂土地上的蒿子草叢里。”
可楊三老漢“那時隨馬五爺學得心硬氣強,一聲不吭地拾那冰上的榆樹皮皮,”“在這片山溝里長大成人,那種時候總是心硬得賽鐵”,“那種時候,人得較著一口氣,”的確如此,在那樣惡劣的自然和社會條件下,沒有那股子硬氣,很難活下來,柔弱的人是一秒鐘也堅持不了的。另外,這里鐵月亮也象征了“回民信仰的堅定不移,執著恒久”。“人得有個念想”“這個念想人可是能為了它舍命吶。”作為回民精神寄托,精神動力的“念想”,回民一直是比較執著和虔誠的。無論是困難環境還是太平日子,都始終應該存有“念想”,這可以使一切浮躁情緒都歸于平靜,這一帶窮山惡水中的人活得雖然不像人,但是卻“萬般平靜”,這里就不難理解了。鐵月亮,鐵信仰,永恒地存在于人們的心里。平靜的荒涼中滋生著窮人的念想;黃土的溝壑里涌動著不息的源流。我們雖不能完全理解作者的這種宗教情結,但“念想”不也是一種精神追求嗎?
4.分析作者是如何通過內心獨白,心理回閃的方式來結構情節,塑造人物,表現主題的。
小說以意識跳躍與回閃的方式呈現了楊三老漢的人生經歷:出生在粗粗礪礪的西海固滿門都被官兵殺害;壯年時又被冠以謀反的罪名,逃到青海的破窯掙扎幾年,被凍壞了腰腿。經歷過種種惡劣的生存環境和遭遇的楊三老漢,他那“碎了一半的心”卻是萬般平靜,原因在于他有可以讓人為之舍命的“念想”——哲合忍耶教的宗教信仰。
小說更后的內心獨白的描寫:“楊三老漢緊緊地抓住了身旁的樹,樹葉子在他頭上顫抖著簌簌搖動。他意識到自己余生的日子不會太久了,他沒有想到自己此生還能看到如此輝煌的景色。從他十二歲那年心中第一次有了那個念想,第一次跪在山上尖利的石頭上以來,他一直盼著的是什么呢?是眼前這燦爛的夜寺嗎?他費力地想著。不知怎么心里覺得一片沉靜。他望望四周,蒼莽的山溝仍在緘默不語。河溝的冰在遠處環繞,犁溝翻起的土壤又重又厚,黑暗中的村莊還在沉沉酣睡,為明天的辛苦積攢著力氣。他久久地坐在那里,望著那神秘的夜寺,一直坐到深夜。”
黑夜、殘月、獨行的楊三老漢的內心獨白,都為小說營造出宗教的神秘、迷幻的氣氛。




